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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袍 連載中

殘袍

來源:google 作者:左登峰 分類:懸疑驚悚

標籤: 左登峰 懸疑驚悚 胡茜

他生活在兵荒馬亂的民國時期,雖然身擁絕世道法卻並非道士,他遊離在正邪的邊緣,與他相伴的是一隻從古墓之中逃出的老貓,確切的說它並不是貓,但沒人知道它究竟是什麼展開

《殘袍》章節試讀:

1936年,中華民國二十五年,深秋,傍晚。

膠東半島,昆嵛山下,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背着鋪蓋匆匆而行,他的目的地是昆嵛山中一座名叫清水觀的道觀。

年輕人叫左登峰,今年二十四歲,是個知識分子,就職於文登縣文化所,他到這裡來並不是來出家的,而是被上頭派來看道觀的。

按理說道觀里都有道士,根本就不用縣裡派人看守,但是這處道觀恰恰沒有道士。按理說看道觀這種事情不該左登峰來做,但是縣裡偏偏借口保護宗教文化把給他派來了。

即便如此,當接到上頭讓他看守清水觀的命令時左登峰也沒有感到絲毫的驚訝,立刻收拾行李。這樣的結果在他意料之中,他非但不感覺沮喪還很是慶幸,踹了副縣長還能保住飯碗就不錯了,看道觀就看道觀吧,好孬每個月的四塊大洋薪水少不了他的。

前天恰逢月末,文化所的工作人員全體放假,左登峰也揣着工資回鄉下看老媽,左登峰的家在海邊的一個漁村,父親早年出海遇到了海難,是他媽媽將他和兩個姐姐撫養成人的,老人一直寡居,左登峰每次發了工資都會回去一趟,四塊大洋分四份,左登峰自己和母親以及兩個嫁到本村的姐姐每人一塊。雖然上頭兒規定法幣為正統貨幣,但是在民間大洋仍然是最硬的貨幣,可別小看這一塊大洋,這個時候一塊大洋可以買十幾斤大米,也能買四五斤豬肉,對於連地瓜窩頭都不夠吃的農村人來說,那可是筆巨款。

回去之後左登峰發現母親病了,一直咳嗽,左登峰見母親咳嗽的厲害便沒有在家留宿,而是匆忙的返回了縣城,想要為母親買些西藥。

左登峰的老家位於縣城東南,離縣城有六十里,步行得走五六個小時,因而等到左登峰迴到縣城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這時候藥房已經關門了,左登峰便沒有急於買葯,因為就算現在買了也不可能再走回去了,於是左登峰便回到了文化所,想要從文化所的宿舍睡一夜,明早再買葯回返。

文化所位於城西,本來是個財主的房子,前幾年財主得罪了縣長,房子被充了公,後來組建了文化所,這處院子便成了文化所辦公的地方。

來到文化所,左登峰發現文化所的大門被人從裏面插上了。這讓左登峰很是疑惑,文化所一到晚上就只有他自己在這裏面睡,別的同事都回家了,今天是誰在裏面插上了門?

左登峰疑惑的湊近門縫,發現文化所的西廂還有燈光,那裡是副所長鬍茜的辦公室,胡茜是縣長王有才的小老婆,掛個副所長的名兒也就是白拿錢的,平時很少來,這麼晚了,她的辦公室怎麼會亮燈?

「有賊!」左登峰的腦海里第一時間浮現出了一個念頭,隨後便抬手準備拍門。

左登峰猶豫了片刻又沒有拍門,而是挑開了門栓,輕手輕腳的走向了西廂。左登峰這麼做是有私心的,嚇跑了賊和抓住了賊性質可完全不一樣,他想抓住小偷去邀功。

走近了西廂,左登峰便聽到了屋內有女人的聲音,聽聲音是胡茜本人。胡茜此時正在呼救,雖然音調並不高,但左登峰卻清楚的聽清了她說的『饒了我吧,我真的不行了。』

胡茜的呼救聲令左登峰熱血上涌,看這情形是胡茜前來辦公,被流氓給非禮了。左登峰立刻感覺到自己發達的機會來了,如果救下了縣長的小妾,自己日後肯定會受到縣長的重用。

想及此處,左登峰二話不說就踹開房門沖了進去,房間里的辦公桌前趴着一個光屁股女人,女人的後面站着一個男人,褲子也褪到了腳脖子。這一幕早在左登峰的意料之中,因此他並未有任何的遲疑,衝上前去衝著那男人聳動的屁股就是一腳。

這一腳是卯足了勁兒的,一腳下去,後面的男人發出了痛嚎,前面的女人發出了慘叫,痛嚎和慘叫令左登峰猛然一驚,這才想起自己好像應該用手拽而不是用腳踹。

那男人負痛之下轉過了身,左登峰一下子呆住了,眼前的這個男人嘴角上長着一顆黑痣,黑痣上還有幾根黑毛,這人左登峰認識,是副縣長孫愛國。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左登峰陷入了短暫的茫然,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一時之間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滾出去!」左登峰發愣的空當兒,孫愛國沖他發出了怒吼。

「哦。」左登峰這才知道自己闖禍了,極力的想要邁步,奈何腿腳發抖不聽使喚。

「你還看。」胡茜終於提上了褲子。

「我什麼都沒看見,我什麼都沒看見。」左登峰聽到胡茜的厲叫,終於勉強邁步退出了房間。

夜晚的秋風吹來,左登峰很快便清醒了過來,拔腿跑出了文化所。在大街上遊盪了半天,左登峰的情緒才平穩了下來,自己撞破了孫愛國和胡茜的**,還踹了孫愛國,這飯碗怕是保不住了。

左登峰目前的這份工作還是王老爺子生前託人給謀來的,王老爺子是前清北洋水師某艦的幫帶,幫帶就是艦船指揮官管帶的副手,在甲午海戰末期左登峰的父親意外的在海中救起了受傷的王老爺子,王老爺子感恩在前,在左登峰父親死後便一直接濟他們左家,還教左登峰識文斷字,直至後來託人為他謀取了這個職位。可惜的是王老爺子在前幾年已經過世了,而這個大好人在臨終前還惦記着為左登峰物色媳婦兒。

這要沒了工作,自己以後可怎麼辦?左登峰開始犯愁了,雖然王老爺子生前經常接濟他們,但是左家的生活並不好過,平日里地瓜面的窩頭都不管夠,挨餓是常有的事兒。沒了工作就沒了收入,自己倒好說,大不了種地出海,可是老娘怎麼辦,這麼大歲數了總不能讓她老人家再挨餓吧?

在大街上遊盪了許久,左登峰最終還是回到了文化所,客棧和旅店縣城都有,但是那得花錢,他不捨得花那份兒錢。

回到文化所,孫愛國和胡茜已經走了,左登峰迴到了自己的房間,輾轉了半夜,他最終下了狠心,如果孫愛國或者胡茜要攆走自己,自己就把他們的醜事公諸於眾,大不了蛇吞王八全完蛋。

次日,左登峰從藥房買到了西藥,回了一趟家,不過他並未將昨天發生的事情告訴自己的家人,事情還沒壞到那一步,沒必要讓家人跟着擔心。

周一上班,左登峰一直忐忑不安,中午時分,所長找他談話,婉轉的告訴他工作有變動,讓他去看守清水觀,左登峰立刻同意了。發生了這麼一檔子事兒,左登峰自然不能在文化所呆了,在他看來只要能保住每個月的那點工資,去哪兒都一樣。退一步說即便他不同意也不行,因為現在的文化所不但管着教育和文化,連歷史宗教也都在文化所的管轄範圍之內,上頭兒讓他去看守道觀也不算額外刁難。

在進山之前,左登峰前往當地的保長家請求對方派個嚮導,結果保長只是將進山的路徑指給了他,並沒有派人帶路,所以左登峰只能獨自一人進山。

左登峰沿着崎嶇的山路漸漸的走進了深山,此時已然是深秋,山中雜草泛黃,樹落枯葉,一片蕭瑟。

時至此刻,左登峰開始在心中暗罵倒霉了,先前還想着救了縣長小妾能趁勢發達,結果不但沒發達反倒被發配了。

此時左登峰腦子裡還有一個想法,那就是當時那一腳真踹對了,因為不管當時自己是踹還是拽,到最後自己的下場都一樣,都得被發配到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我操!」左登峰剛剛想到兔子,就被旁邊草叢之中躥出的一隻野兔嚇了個激靈。

野兔很快跑遠,左登峰一直注視着它消失在了遠處的草叢,這才收回目光環視左右,突然出現的野兔令他徹底明白了自己目前的處境,此時已經遠離縣城,眼前是一處自己從未來過的深山,山中的某處有着一座自己從未去過的道觀。

左登峰是從海邊長大的,從未到過深山,不過他雖然沒有來過昆嵛山,他卻知道這座位於縣城西北八十里的昆嵛山中是有狼的,現在太陽已經偏西了,他開始感覺到恐懼,倘若真遇到了惡狼,以自己一米七五的個頭,一百二十斤的體重,還真不一定是人家的對手。

恐懼感一旦滋生,立刻就會急速蔓延,片刻之後左登峰就感覺頭皮發麻,於是快速的放下背包從裏面掏出了一把菜刀,這是臨走前去食堂領取文化所配給他的口糧時順手牽羊從食堂拿來的,孤身進山總得防備着點兒。

菜刀在手,立刻感覺踏實了點兒,不過在這茫茫的大山之中一把菜刀似乎也頂不了多大事兒,一頭狼還好說,萬一來一群可咋辦?

想及此處,左登峰不由得加快了步子,一路小跑兒順着山中小路望北急行。

沒跑多遠左登峰就放慢了速度,肩頭的鋪蓋和自己的雜物以及臨走時領到的十五斤糧食壓的他吃不消了,一下午走出了八十里他就沒歇過腳,此時已經筋疲力盡。

好在清水觀離山外並不遠,翻過兩道山樑之後,左登峰終於看到了一座位於山半腰的殘破道觀,此時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夜幕籠罩下的清水觀半隱半現,遠遠望去,死寂陰森。

雖然夜色中的清水觀令左登峰毛骨悚然,但他很快就看到了令他心安的東西,一道炊煙正從道觀之中裊裊升起。

這道炊煙令左登峰彷彿見到了親人,邁開大步衝著道觀跑去,可是沒跑幾步他就停住了,

臨走的時候所長分明告訴他清水觀里已經沒人了……

既然道觀里沒有人,那這道炊煙是怎麼回事兒?

左登峰疑惑的眺望着那道炊煙,與此同時在腦海之中做出了種種猜測,也許是附近的村民,也許是進山打獵的獵戶,總之不可能是土匪,因為這附近沒有土匪。

想及此處,左登峰安心不少,放下行李將前幾天發工資剩下的那塊大洋從上衣口袋摸了出來塞進了鞋底,這才扛起行李沖道觀走去。他這麼做的目的還是防止道觀里有壞人,他每個月的工資大部分給了母親和兩個姐姐,自己在縣城也需要花銷,因而這一塊大洋是他僅有的錢財。

下了第二道山樑,道路就分叉了,左邊一條通向西側的密林,道路相對較寬,想必是砍柴打獵的村民走的路。右邊一條是通往清水觀的上山路徑,道路相當狹窄,左右兩側的灌木和雜草幾乎將道路完全遮住,不過隱約的還是可以看出這條路有人走過。

此時天色已近全黑,左登峰快速的拐上了右邊的山路開始登山,清水觀所在的山頭海拔不會超過五百米,清水觀就坐落在陽麓的半山腰,這座山頭海拔雖然不高,但是斜度很大,足足二十多分鐘左登峰才來到了清水觀門外。

到了近前,左登峰傻眼了,從遠處看清水觀還相對完整,走近了才發現簡直是破爛不堪。清水觀佔地只有幾百個平方,前面左側的院牆已經坍塌了一半,灰色的磚石無章的散落在四處,門樓雖然還在,卻已經搖搖欲墜,上面長滿了茅草,道觀的大門也只剩下了一扇,另一扇早已經不知所蹤。

透過坍塌的院牆,道觀里的景象一覽無遺,左右各自三間廂房還算完整,正中的大殿已經沒了房門,黑洞洞的看不見裏面的事物,院子正中此時正生着一堆並不旺盛的篝火,篝火旁坐着一個瘦弱的乞丐。

眼前的這一幕令左登峰目瞪口呆,他沒想到這座清水觀會破成這個德行,都破成這樣兒了,還用的着派人來保護嗎?

此時的左登峰在心裏將孫愛國和胡茜罵了個狗血噴頭,早知道是今天這種局面,當初就該放把火,讓那兩個不要臉的東西光着屁股跑到大街上。

傻站了片刻之後,左登峰將目光移到了東廂和西廂,這兩處廂房還相對完整,門窗都在,不過門窗上的窗紙已經破損了,只剩下了木製窗棱,窗戶上沒了窗紙,晚上還不得凍死?

就在左登峰在外面探頭張望之際,火堆旁的乞丐猛然之間發現了他,匆忙的站起身,連連後退,神情驚恐。

「你別害怕,我是好人。」左登峰急忙沖其揮了揮手,一揮手才發現自己的手裡還抓着菜刀。

揮手的時候手裡還抓着菜刀,換成誰也不會認為這是在表達善意,那乞丐見狀立刻轉身想要逃跑,奈何門口被左登峰堵住了,情急之下轉身跑進了北面的大殿。

「我是好人,我不會傷害你的。」左登峰收起菜刀從院牆的塌陷處走了進去。門樓是不敢走的,風一吹直搖晃。

進入道觀之後,左登峰並沒有急於進入北面的正殿,而是走近火堆放下了肩頭的鋪蓋,一天之內走了八十里土路和十幾里山路令左登峰極為疲倦。

揉着酸痛的肩膀,左登峰發現篝火之中烘烤着兩個紅薯,想必是那乞丐的晚飯。

「我是縣裡派來看守這座道觀的人,這是我的行李和糧食。」左登峰沖那躲在大殿內的乞丐開口說道。先前左登峰已經發現那乞丐很瘦弱,身高不過一米六。這樣的人對左登峰是構不成威脅的。

那乞丐聽到左登峰的話,怯怯的從大殿里走了出來,貼着牆角挪到了西廂門口,從那裡打量着左登峰。

乞丐打量着左登峰,左登峰也打量着那乞丐,左登峰在第一時間看出了這個乞丐是個女人,這一點倒不是根據她的容貌看出來的,因為她臉上髒兮兮的比鍋底還黑,身上的衣服也破舊不堪極為襤褸,但是一雙小腳卻暴露了她的性別,她穿的鞋子很破很小,尺寸不會超過二十三公分,如果是男人的話,哪怕是少年,腳也不應該這麼小。

「我是從縣城來的,到這裡看守這座道觀的,我不是壞人。」左登峰沖那女乞丐開了口,與此同時擠出了一絲自以為真摯的笑容。

那女乞丐聞言並沒有什麼反應,仍然疑惑而警覺的盯着左登峰。

「你住在這裡嗎?」左登峰環視左右,發現道觀的院子里並無雜草,而且有着人為的打掃痕迹。

女乞丐這次終於有了反應,輕輕的沖左登峰點了點頭。

左登峰見女乞丐點頭立時放心不少,這表示這個女乞丐不是個瘋子,只是個落難到此的女子。

「我不會傷害你的,你還住在這裡,我不攆你。」左登峰開口說道。左登峰極富同情心,對於弱者他從不欺凌。

女乞丐再度點了點頭,轉而將目光移向了那堆即將熄滅的篝火。

「你平時住在哪個房間?」左登峰蹲下身用樹枝將那兩個快要烤糊的紅薯從火堆中撥了出來。

女乞丐聞言轉身看向西廂,這表示她平時就住在那裡。

「我以後就住東面的房間。」左登峰待紅薯微涼,這才拿起來遞向那女乞丐。後者猶豫再三,最終怯怯的走上前一把奪過紅薯,轉而跑向西廂關門閉戶。

在女乞丐上前拿走紅薯的這段時間,左登峰做出了另外一個判斷,那就是這個女乞丐的年紀應該在二十歲到三十歲之間,做出這樣的判斷左登峰有三個根據,第一,女乞丐雖然臉上又黑又臟,但是面部皮膚卻是緊緻的。第二,女乞丐的眼睛很清澈,黑白分明,絲毫沒有渾濁的痕迹。最後一點就是女乞丐抓拿紅薯的手很白,通過這一點左登峰不但可以判斷出她年紀不大,還能判斷出這個女人是故意弄髒面目的,目的自然是以此來保護自己。

對於荒野的道觀中出現一個年輕的女子左登峰雖然感覺意外,卻也沒有感覺奇怪,因為現在日本人已經開始侵略中國了,北方很多地方都在打仗,大批的流民災民紛紛逃到還沒有被戰火蔓延到的山東。不過話又說回來了,災民一般是成群結隊的,這個年輕的女人怎麼會沒個伴兒?

揣着滿心的疑惑,左登峰提起鋪蓋推開了東廂的房門,藉著洋火的光亮,左登峰大致看清了房間的擺設,令左登峰沒有想到的是東廂雖然相對空曠卻很是整潔,正屋正中擺着一張暗紅色的虯紋八仙桌,前後左右四張雕花太師椅,除此之外並無他物。

八仙桌上有着一銅質燭台,上面有着半根尚未燃盡的紅燭,點燃蠟燭,左登峰率先推門走進了北屋。一進屋左登峰立時就被驚出了一身冷汗,北屋正中南北走向擺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歲月日久,棺蓋上面已經落滿了灰塵。

在陌生的環境下猛然之間發現棺材換成誰也會害怕,雖然左登峰是個知識分子,並不相信神鬼之說,但是這口擺放在屋子**的棺材還是令得他冷汗直冒,慌亂之下匆忙的退了出來,反手拉上了房門。

「什麼鬼地方?」左登峰抬起袖子擦去了額頭的冷汗暗自心驚。平心而論,左登峰在來清水觀之前對這座道觀並不了解,他不知道這座道觀始建於何年何月,也不知道這座道觀先前都住了些什麼人,對於道觀之中出現棺材的這種事情在他看來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住在西廂那個女人死去的親屬,不過這種可能性不大,因為逃難的人不可能帶着棺材,另外那具棺材看樣子已經有些年頭了,不像是近些年的東西。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先前道觀里的道士為自己死後準備的,這種可能性大一點兒,至於是人壓根兒沒死,還是死後放進棺材沒來得及安葬,他就無從知曉了,黑燈瞎火的他自然也不會掀開查看。

許久過後,左登峰方才回過神來秉着燭台走向了南屋,在進入南屋之前左登峰已然做好了再看到棺材的準備,不過南屋並沒有棺材,而是一鋪由泥土盤成的土炕,炕上鋪着一張老舊的草席。

將鋪蓋行李放下之後,左登峰轉身走出了屋子,這鋪土炕的下面有燒炕的火口,左登峰想尋找柴火燒炕驅寒。

出門之後左登峰發現院子里火堆旁還堆積着少量的樹枝,但是這些是那女子拾撿的,他不想隨便用,於是便走出道觀從野外尋找,此時已然深秋,草木大多泛黃,生火之物並不難尋,片刻之後左登峰就抱着一捆茅草回到了房間。

常年不見火的土炕一開始燒的時候總是冒煙的,好在此時山風不小,沒過多久炕下的灶火就燃了起來,左登峰隨後外出掰折了大量的樹枝,樹葉被灶火烘乾之後火勢更旺。

藉著炕下傳出的火光,左登峰放下了鋪蓋,轉而壯着膽子拿着先前捆背鋪蓋的繩子來到了北屋,將北屋的兩扇木門捆了起來,他這麼做倒並不是擔心棺材裏會爬出什麼東西,而是純粹的心理作用,這樣做令他感覺安全一些。

土炕的溫度提起來之後,左登峰放好鋪蓋躺了下來,事實上眼前的這座道觀已經很殘破了,根本就沒什麼值得看守的東西,左登峰非常清楚這一點。但是他也清楚自己回不去了,孫愛國和胡茜不會讓他回縣裡的,不過他們也不敢剋扣自己就工資,不然就是逼着自己把他們的醜事抖出去。

話又說回來了,其實從這裡住着也挺好,文化所里全是些官家的親戚,哪裡有真正干工作的,自己從所里每天忙的要死,乾的最多,工資最少,本來心理就不平衡,這下好了,自己跑這裡躲清閑,讓那些尸位素餐的傢伙忙活去吧。

如此一想,左登峰心裏舒服許多,暗暗打定主意,等到明天天亮把道觀簡單收拾一下,把坍塌的院牆重新砌起來,門樓加固加固,還有北屋那口棺材也得弄出去,放那兒怪瘮人的。

背着鋪蓋糧食走了將近一百里,左登峰早已經疲憊不堪,炕下傳來的暖意加重了他的困意,沒過多久左登峰就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左登峰被一陣沉悶的響聲驚醒了。

左登峰蘇醒之後立刻翻身坐了起來,如果他沒聽錯的話,先前的那聲木板落地的悶響是從北屋傳來的。就在他坐起的同時,北屋再次傳來了聲響,雖然中間隔着一間正屋,左登峰仍然聽出了那是腳步聲。

由於剛剛驚醒,左登峰一時之間沒有明白過來,不過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並開始害怕,

北屋是停放棺材的地方,那裡怎麼會有腳步聲……

深更半夜,深山之中,殘破的道觀,存放棺材的房間發出了異樣的聲響,諸多因素疊加在一起令左登峰瞬時毛骨悚然,倒吸的那口涼氣很快便從胸口蔓延到了全身,片刻之後只感覺渾身冰涼。

人在極度驚恐的情況下都會出現思維停滯的現象,左登峰目前就是這種情況,傻傻的坐着,抖如篩糠。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怪不得先前保長死活不肯派人給他帶路呢,原來這鳥地方鬧鬼呀。

良久過後,左登峰終於從驚恐之中恢復了思維,他首先想到的是這個世界上沒有鬼,退一步說即便有鬼,鬼也不需要走路,傳說中它們都是飄着的。

想及此處,左登峰心中的恐懼大減,不過緊接着另一個更加可怕的念頭浮上了他的心頭,北屋裡唰唰的腳步聲仍然在持續,這就表示裏面的確有東西在走路,鬼的可能性已經被排除了,難道,難道,難道詐屍了?

面對未知危險,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應,大部分人會選擇驚慌逃離,這種逃跑的行為源自人類趨吉避凶的本能。而少部分人則選擇面對克服,這一舉動靠的不僅僅是勇氣,還需要骨子裡的倔強,左登峰就是個倔強的人。

「老子今天就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左登峰歇斯底里的高喊了一聲,探手抓過身旁的菜刀就下了炕。

下炕之後,左登峰摔倒了,摔倒的原因有兩個,一是他剛來這裡,還不熟悉這鋪土炕的高度,黑暗之中一腳踏空。另一個原因是他在極度恐懼之下渾身發抖,站立不穩,他雖然高喊着沖了下來,不表示他內心不害怕。

摔倒之後左登峰快速的爬了起來跑進了正屋,一腳踹開了正屋的房門,房門踹開之後,些許月光照了進來,這讓左登峰膽氣稍壯,提着菜刀走到北屋門前,起腳就踹。

不過這一次他沒能將門踹開,又起一腳,還是沒能將門踹開,左登峰這才想起自己睡覺之前用繩子將兩扇門捆在了一起。

就在此時,北屋裡再次傳來了聲響,這次的聲響比先前木頭落地的聲音要小很多,其中夾雜着排壓空氣而產生的空洞感,不問可知是合攏棺蓋而產生的。

「操你媽的,你別跑。」左登峰聞聲膽氣更壯,揮舞着菜刀將門上的繩索砍斷,抬腳踹開了房門,進屋之後徑直衝向了那口黑色棺材,揮舞着菜刀瘋狂的砍剁着棺蓋。

「給老子出來!」左登峰怒極之下探手想要掀開棺蓋,可是仍憑他如何用力,棺蓋始終紋絲不動。

「不是要嚇唬我嗎,跑什麼?出來!」左登峰掀棺未果,重新拿起菜刀砍剁着棺蓋泄憤。

許久過後,左登峰終於耗盡了力氣癱坐在地,就在此時,他猛然發現這口黑色的棺材是直接安置在地面上的,這一情況令他心中疑雲大起,在第一時間想到了這處棺材的下方是一處秘密通道,那個試圖恐嚇他的人就是通過地道進入房間的。

想及此處,左登峰立刻提着菜刀站了起來,走出屋子來到了院子正中,藉著微弱的月光盯着西廂緊閉的房門。

這處道觀只有他和那個女人,唯一的可能就是那女人從密道之中進入了東廂的北屋故意發出聲響來嚇唬他,目的自然是不想讓他留在這裡。

左登峰之所以沒有立刻進入西廂是因為他的慈悲心理壓制住了滿腔的怒火,一個年輕的女人獨自住在深山之中,日子肯定過的非常清苦,不但要提防野獸還要提防壞人,左登峰能夠想像到她所受的苦楚。還有一點就是左登峰知道這個女人並不想害他,不然的話完全可以通過沒有門閂的正屋進入他睡覺的地方,根本就沒必要畫蛇添足的裝神弄鬼。

院子正中的那堆灰燼令左登峰想起了那女人烘烤紅薯的情景,瘦小孱弱,獨居深山,形單影孤,食不果腹,這麼可憐的一個女人,何必再為難她?

「我得罪了上司,所以他們把我派到這裡看守道觀,我如果離開這裡,他們就會停發我的工資,我的家人就要挨餓。我也不想留在這裡,但是我不能走。你以後別嚇唬我了,我也不會欺負你。」猶豫了許久,左登峰最終沒有衝進西廂,撂下一席話,轉身回到了東廂。

驚出了一身冷汗之後,左登峰久久無法再度入睡,輾轉到凌晨時分,方才迷糊了過去。一覺醒來,艷陽高照,左登峰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已然十一點了,這塊王老爺子送給他的手錶左登峰一直視若珍寶。

下炕之後,左登峰摘下手錶一邊上弦一邊推門走了出來,出門之後,左登峰發現在門口的台階上放着一個瓷碗,碗里是幾枚熟透了的棗子。

見到碗里的棗子,左登峰下意識的抬頭看向西廂,只見西廂的房門有着一道小縫,一隻黑白分明的眼睛正從門縫裡盯着自己。

見此情景,左登峰笑着收回了視線,坐到台階上拿起了那隻瓷碗,抓起一枚棗子咬了一口,被秋霜打過的棗子很甜。

「出來吧。」左登峰衝著西廂開了口。這幾枚棗子自然是那女人送來的,目的不言而喻,是對昨天晚上嚇唬左登峰而道歉。左登峰肯吃她送來的棗子其實就表示他已經原諒了她。此外左登峰之所以要坐下,是因為坐着說話可以最大程度的消除對方的緊張心理。

左登峰說完之後過了許久西廂的門才被推開了,那衣衫襤褸的女人從屋裡走了出來,坐到了西廂的台階上盯着左登峰。

此時臨近正午,光線明亮,左登峰終於得以仔細的端詳她,這個女人身上穿着一件破舊的斜襟棉襖,這件棉襖很可能多年未曾洗過了,灰土和污垢附着其上已然遮住了棉襖的本色。下身穿着一件棉褲,情形和棉襖差不多,也很是污穢,上面還有多處剮蹭所致的口子,棉花已然外露,此外棉襖的袖口和棉褲的褲腿都有些短了,這就表明這套衣服很有可能是她少女時期的衣物。

她的頭髮長而雜亂,由於多年未曾梳洗,頭髮已經打綹兒,上面還掛着不少的草屑。雖然此時光線很好,但是左登峰仍然看不清她的五官,她臉上的污垢是多年未曾洗臉而積累下的,並非刻意塗黑。

「你是哪裡人?」端詳了片刻,左登峰出言問道。從昨晚到現在那女人一直沒有開過口,所以左登峰無法通過她的口音來判斷她是哪裡人。

那女人聽到左登峰的問話緩緩的搖了搖頭,並未回答。

「你昨天晚上那麼嚇唬我,我如果是壞人的話早就衝進去揍你了,說吧。」左登峰微笑開口。

那女人聞言微笑回應,一笑之間,貝齒盡顯。這一幕被細心的左登峰看到了眼裡,他感覺這個女人的年紀應該在二十五歲以下,因為農村人沒有刷牙的條件,年紀微大,牙齒就會泛黃。

「你怎麼不說話?」左登峰疑惑的問道。

女人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轉而搖了搖頭。

「哦。」左登峰恍然大悟,原來她是個啞巴。

「你在這裡住了多久了?」左登峰好奇的問道。

女人聞言面露難色,很顯然她不知道怎樣表達才更確切。

左登峰見狀無奈搖頭,站起身走回了房間,從褡褳里取出了昨天沒吃的那兩個白饃放到了碗里,轉而走出房間向那女人走去,那女人見狀急忙站了起來。

「這個給你。」左登峰將那瓷碗遞給了那個女人。

女人見到白饃,眼睛立時一亮,不過最終還是搖頭沒接左登峰手裡的瓷碗。

「你叫什麼名字?」左登峰笑着將那瓷碗塞進了女人手裡。這年頭兒白饃是稀罕物,鄉下人過年都不一定吃的上。

這話一出口,左登峰立刻感覺自己又強人所難了,這個女人不能說話,怎麼會說出自己的名字。

令左登峰沒有想到的是,女人聞言放下瓷碗,就近拾起一塊石子兒在地面的灰磚上寫下了三個字。

「巫心語?」左登峰驚訝的發現這個女人在灰磚上書寫的是篆字,字跡很是娟秀,這就說明她先前曾經接受過良好的非正統教育,之所以說是非正統教育是因為現在的學堂和私塾是不傳授篆字的。若不是自己在文化所工作,還真不見得能認識這三個篆字。

巫心語聞言立刻輕輕點頭,示意左登峰讀的沒錯。

「誰教你認字的?」左登峰好奇的問道。

「師傅。」巫心語再次書寫。

「你師傅是這裡的道士?」左登峰疑惑的問道。

巫心語點了點頭,不過緊接着又搖了搖頭。

「你師傅呢?」左登峰並不明白巫心語為什麼點頭又搖頭。不過此刻他終於知道這個女人並不是外面逃難至此的,而是一直就住在這個道觀里。

「十年前離開了。」巫心語再次用石子書寫,她的篆字很小巧,這些字都是寫在同一塊灰磚上的。

「那時候你多大?」左登峰間接的詢問她的年齡。

巫心語這次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皺起了眉頭若有所思。

「你一個女孩子,住在山裡不害怕嗎?」左登峰見她不願透露年齡,便換了另外一個問題。

左登峰的這個問題一出口,他立刻就後悔了,因為巫心語聽到這句話之後眼神和神情立刻變的極為警惕,扔掉手中的石子兒站起身走進西廂並關上了房門,那盛有白饃的瓷碗也沒有帶走。

先前一直交流的好好的,這怎麼說翻臉就翻臉?左登峰愕然的愣住了。不過很快他就明白了原因,自己知道巫心語是女人,但是巫心語卻以為自己並不知道,所以自己說破她性別之後,她才會突然警惕起來。

「我不問了,饃留給你吃。」左登峰無奈的搖了搖頭,轉而站起身走向了北面的正殿。

臨近大殿,左登峰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了開門的聲音,左登峰轉頭回望,發現巫心語推開房門沖自己跑了過來。還沒等左登峰反應過來,巫心語便衝到了大殿門外伸出雙臂擋住了左登峰的去路。

這一情形令左登峰大感疑惑,看了看眼前的巫心語,又抬頭看了看前面已經沒有了大門的道觀正殿,巫心語的這個舉動明顯是要阻止他進入正殿,

大殿里有什麼,她為什麼不讓自己進去……

「我是縣裡派來看守道觀的,道觀已經破損的很嚴重了,我得進去檢查修補一下。」左登峰雖然不明白巫心語這個舉動的含義,卻仍然耐着性子沖她解釋。

巫心語聞言猶豫了片刻,最終轉身跑進正殿,片刻之後拿着兩樣東西跑了出來。

此時日當正午,左登峰立刻看清了巫心語手中拿的是兩塊骨頭。一根較長的應該是大腿骨,另外一個更容易辨認,是人類的骷髏頭骨。

巫心語拿着兩塊骨頭沖左登峰搖了搖,轉而隨手將其扔到一旁,這才沖左登峰招了招手,示意他進入正殿。

這時候左登峰已經明白了巫心語的用意,她是擔心殿內的屍骨嚇到自己,先行拿出兩塊屍骨是為了讓自己做好心理準備。

「謝謝你,我不害怕。」左登峰硬着頭皮沖巫心語擠出了一絲笑容。事實上巫心語拿出的兩塊屍骨令左登峰很是恐懼,那骷髏頭上還殘存着少許風乾的皮肉,空洞的眼眶和森白的牙齒令左登峰幾乎不敢直視。

巫心語聽到左登峰的話後並未停留,轉身走向西廂,到了門口,彎腰端起那盛有兩個白饃的瓷碗,扭頭看了左登峰一眼,這才進屋關門。

這一幕令左登峰既感動又好笑還心酸,巫心語之所以要阻止他進入大殿,完全是出於好意,她是怕嚇着自己,這一點令左登峰很感動。她之所以拿走白饃是因為她感覺她為左登峰做了一件好事,現在有資格吃他的東西了,這純粹是孩子的心態,這讓左登峰感覺好笑。更深一層的心酸是巫心語對食物的渴望,骨子裡她是想吃饃的,她獨身一人在這破敗的道觀里住了十年,肯定是飽受飢餓,不然的話她昨晚不會冒着風險從在她看來還是陌生人的左登峰手中拿走那兩個紅薯。

雖然左登峰來到道觀的時間並不長,與巫心語接觸的也不多,但是左登峰已然對巫心語的性格有了大致的了解,巫心語雖然警惕心很重,但本性並不壞,再者由於常年獨居深山,跟外界沒有接觸,她的心理年齡比實際年齡要小很多,也就十六七歲的光景。

除此之外巫心語還有一個特點,她昨天晚上嚇唬了自己,所以會給自己送棗子道歉。她剛才令自己免受驚嚇,所以她拿走了那兩個饃饃。這種公平交換的舉動跟她的本性有一定的關係,但是更多的還應該來源於她早年接受的教育,她那個在十年前離開的師傅當年很可能給她灌輸了這種不虧待別人,也別虧待自己的思想。

片刻過後,左登峰收回思緒順着台階走進了正殿。

邁進大殿,左登峰看到了大量的屍骨,有完整的骨架,也有散落的屍骸,幸虧巫心語事先拿出骨頭令他有了心理準備,不然此刻定然會被嚇的屁滾尿流。

即便如此,左登峰還是沒敢在大殿停留,簡單的看了看大殿里的事物就慌忙退了出來。

大殿的幾間房是貫通的,中間偏右是一座香案,香案對面是一尊神像,由於隔的太遠,左登峰並沒有看清那座神像是泥塑還是木雕,只是大致看出了那是尊男神仙的神像。香案上的香爐等供奉器皿還在,已然落滿了灰塵。香案的下方是兩個草編的蒲團,神像上方飄蕩着已經褪色泛白的旌條,大殿里還有一些缸壇等容器,應該是之前盛清水和香油的。除此之外左登峰還發現大殿的房門並沒有缺失,而是被最大限度的推到了門後。

「這些人是怎麼死的?」離開大殿之後左登峰立刻轉頭沖西廂開了口。

巫心語聽到左登峰的問話,推開門走了出來,站在門口吃着饃饃看着左登峰,事實上她一直從門縫偷看。

「這些人是怎麼死的?」左登峰彎身拾起一塊兒石子兒沖巫心語走了過去,等到了近前左登峰將那石子兒遞給了巫心語。

巫心語見狀將啃吃了一半的饃饃交與左手,右手接過石子兒蹲下身寫了一行字「都是餓死的,死後被我搬來的。」

左登峰聞言長喘了一口粗氣,巫心語的話是可信的,前些年山東一年之內遭受了極為嚴重的旱災,蝗災和水災,餓死了很多人,也逼迫着無數的人北上闖關東,她將餓死的人帶到道觀來的目的應該是恐嚇壞人,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那就是吃人肉,不過這種念頭在第一時間就被左登峰否定了,因為巫心語的雙手還殘留着水漬,這就說明她在抓拿了死人骨頭之後是洗過手才去拿饃饃的,雖然巫心語衣服和面孔很污穢,實際上她這個人非常講衛生,這樣的人是不可能吃死人的。

「你沒吃人肉吧?」即便如此,左登峰還是進行了確認,挨餓的滋味兒他深有體會,沒東西吃的時候樹皮都想啃上幾口。

這話一出口,巫心語立刻側目皺眉露出了厭惡和噁心的神情。這一幕令左登峰放下心來,他可不想跟一個吃人肉的女人住在同一個院子里。

「我要把那些骨頭弄走。」左登峰沖巫心語笑了笑,巫心語先前皺眉側目的表情很是調皮,雖然面目仍然那麼污穢,左登峰卻能肯定她的真面目不會難看。

巫心語聞言連連搖頭,急切的在地下寫道「嚇壞人。」

「我以後就住在這裡,我來保護你。」左登峰出言笑道。

巫心語聽到左登峰的話頓時流露出了警惕的神情,不過這次她沒有跑回屋子。

「我要是壞人早就欺負你了,還會等到現在?」左登峰見狀微有不快,轉身從院子里四處尋找可以挖土的工具。

道觀並不大,左右環繞一圈兒,左登峰也沒有尋找到任何的工具,就在他想去西廂與院牆之間的地方尋找的時候巫心語跑過來擋住了他,左登峰微微一愣就明白了原因,那處磚牆後面應該是茅房。

「我出去買點東西,你別亂動我的東西,咱倆說好了,我不去你的房間,你也別去我的屋子。」左登峰沖巫心語說道。修葺院牆需要工具,這裡沒有。

巫心語聞言連連點頭答應,她的注意力現在全在手裡的那口饃饃上,左登峰很懷疑她有沒有聽到自己的話。

左登峰看了一眼巫心語手中的饃饃,轉身走出了道觀,這座道觀還沒有鍋灶,回頭兒還得砌個灶台。

走出道觀,左登峰發現在道觀的東南方向百步之外有一處挺大的水潭,水潭裡泛起的漣漪說明那裡有魚。

餓着肚子走山路感覺並不好,但是左登峰仍然走的飛快,他很擔心巫心語會動他的東西,好不容易背來的那十斤玉米面和五斤大米可是他一個月的口糧。

來到保長家的時候保長一家人正在吃午飯,桌上放着的玉米餅子令左登峰更感飢餓,但保長卻並沒有招呼他一起吃飯。對此左登峰並沒有生氣,現在糧食金貴,鄉下人三尺腸子空着兩尺半,誰也不捨得讓別人打秋風。

借到了工具左登峰便離開了,臨走時保長問他道觀里的情況,左登峰並未如實相告,相反的還大肆誇大了鬧鬼的恐怖氣氛,嚇的保長臉都綠了,結結巴巴的誇左登峰有膽子。

離開保長家,左登峰並沒有立刻回道觀,保長雖然沒留他吃飯,卻告訴他東面莊子今天是個集市,左登峰想趕在散集之前去採購些咸鹽和日用雜物。

趕到集市的時候很多攤子都開始收攤了,左登峰買到了自己需要的東西開始回返,這時候大洋已經破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兜叮噹作響的銅子,雖然此時紙幣已然流通,但左登峰不信任紙幣,在他看來那東西隨時可能變的一文不值。

左登峰此時有點像烏龜,因為他背後背着一口鐵鍋,上一頓飯還是昨天中午吃的,到現在已經一天一夜了,臨走的時候左登峰從集頭兒買了幾根油條,自己吃了一半,留下兩根連帶紙包塞進兜里留給巫心語。

回程的路上,左登峰一直在考慮一個問題,那就是日後如何跟巫心語相處,巫心語一直住在道觀里,嚴格的說她才是道觀的主人,左登峰肯定不能把她攆走,退一步說即便她不是道觀的主人,左登峰也不忍心把她攆出道觀,那樣的話她肯定無處可去。可是如果讓她住在道觀里,自己吃飯的時候肯定不忍心自己吃,必然得分她一些,這十五斤糧食自己吃都不夠,怎麼還能分給她?

想來想去,左登峰最終決定以後做飯多做點兒,畢竟自己每個月四塊大洋的工資除去給母親和姐姐的自己還能剩下一塊,買糧食應該夠了。

想起母親,左登峰不由得感覺到焦慮,清水觀位於縣城的西面,距離縣城將近百里,而自己的家在縣城東面六十里,這一百六十里的路程自己要想回去得走上一天一夜,再者孫愛國和胡茜他們肯定在盯着自己,如果派人來檢查,發現自己不在道觀,必然會藉機找茬兒,看來自己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了家了,也不知道母親的咳嗽好點沒有,好在自己的兩個姐姐都嫁到了本村,有她們在,母親想必不會無人照顧。

就在左登峰胡思亂想之際,一隻野兔再次從他身旁躥過,這次左登峰沒有被它嚇到,相反的還很是高興,有了肩上的這捆鐵絲,這些野兔早晚得跑進自己的鍋里。

下午三點,左登峰終於回到了清水觀所在的山峰,看到了清水觀的同時他也看到了巫心語,巫心語此時正在道觀西側的草叢中捕捉着螞蚱,此時雖然已是深秋,但山中仍然可見一種名為「蹬倒山」的大螞蚱,這種大螞蚱個頭很大,也很耐寒。

左登峰感覺有趣,便快步向她走去,到了近前,發現巫心語左手捏着一根狗尾巴草,上面穿了一串的「蹬倒山」。

就在左登峰想要開口跟她打招呼的時候,巫心語捉到了一隻肥碩的螞蚱,歡喜之下發出了清脆的笑聲。

這一幕令左登峰心中疑雲大起,他是個知識分子,知道啞巴大部分是因為無法聽到聲音而無法說話的,巫心語的聽力沒有問題,在與他接觸的過程中也從來沒有發出啞巴特有『啊』『哈』之聲,所以左登峰一直認為她的聲帶有問題。

現在看來並不是這麼回事兒,她先前的笑聲非常清脆,與常人無異,這就表明她的聲帶是正常的,聲帶正常,聽覺正常,巫心語為什麼不說話。

她到底是不能說話,還是不想說話……

「嘿,過來,看我給你帶了什麼?」左登峰收回思緒沖不遠處的巫心語招了招手。二人接觸的時間很短,巫心語在左登峰的眼裡就是一個謎,解開謎底的唯一辦法就是等二人熟絡了之後巫心語主動「說」出來。

巫心語聞聲轉頭看向左登峰,轉而抬頭看向山下以及遠處,她對左登峰的戒心已經很小了,但是還是有戒心,她怕左登峰帶人回來。

「你看這是什麼?」左登峰放下扛着的頭和鐵鍬騰出手來掏出了兜里的紙包,打開之後露出了那兩根油條。

巫心語聞言提着那串螞蚱走了過來,盯着左登峰手中的油條卻並未伸手來接,她在猶豫該不該要左登峰的東西。

「螞蚱給我,咱倆換。」左登峰無奈的笑道。他知道巫心語不隨便拿人東西,只能佯裝交換。

巫心語一聽,立刻將那根串着螞蚱的狗尾巴草遞了過來,伸手捏起一根油條轉身跑向了道觀。這一情形令左登峰再度無奈搖頭,巫心語並不是傻子,她知道油條比螞蚱稀罕,所以只拿走了一根。

搖頭過後,左登峰將剩下的那根油條包好放進了衣兜,重新扛起了鐵鍬和頭回到了道觀。

回到清水觀,左登峰立刻從東廂正屋開始盤砌鍋灶,將牆壁打通之後將鍋灶連上了火炕,砌好之後又將南屋的火口堵上了,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黑了,巫心語又在院子**生火烘烤紅薯,左登峰上前拿過紅薯洗凈之後放進鍋里與大米同煮。

被搶走了紅薯的巫心語一直安靜的站在東廂門口看着左登峰生火做飯,神情平靜,若有所思。

「你和你師傅平時不做飯嗎?」左登峰蹲在灶下給鍋灶添着火。整個清水觀只有東廂是一鋪土炕,這裡雖然可以燒炕卻沒辦法做飯,所以左登峰很奇怪她們師徒二人之前都吃什麼。

巫心語聞言緩緩搖頭,示意她和她的師傅平時並不做飯。

「那你們平時吃什麼?」左登峰疑惑的問道。

巫心語仍然搖頭,此時天已經黑了,她沒有再用石子兒寫字。

左登峰見狀便不再多問,添柴將米飯煮熟,盛出一碗遞給了巫心語,巫心語看了左登峰一眼,並沒有接那碗米飯,伸手示意左登峰將那兩個紅薯給她。

左登峰幾番遞送,巫心語始終固執的要那兩個紅薯,到最後甚至扭頭就走連紅薯也不要了,左登峰無奈之下只好追了上去將那兩個紅薯遞給了她。

巫心語拿過紅薯回到西廂,沒有再出來。

這一夜左登峰睡的很好,次日清晨,左登峰推門而出,一出門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整個清水觀的院子里全是乾枯的松樹,細的有手腕粗細,最粗的那棵粗若水桶,連枝帶杈的全是整棵。

「巫心語,這是你乾的嗎?」驚愕的站立了許久,左登峰終於反應過來,沖西廂喊道。喊過之後巫心語並沒有推門出來,可能不在屋裡。

沒有得到巫心語的回應,左登峰便將注意力轉移到了那些松樹上面,這些松樹最輕的也有幾十斤,最粗的那顆至少也在兩百斤以上,這麼重的重量巫心語一個女人是絕對拖不動的,不過倒塌的院牆處有着明顯的拖拉痕迹,這就說明這些樹都是從外面拖進來的,這裡除了他就只有巫心語,不是巫心語又能是誰?

懷揣着滿心的疑惑,左登峰走出東廂來到了道觀之外,一出門又被嚇了一跳,他看到了巫心語正扛着一口水缸從道觀東面的水塘向上走來,那口水缸昨天左登峰在正殿見過,足有一抱粗細,高能到腰,倘若裝滿水至少也能有三百多斤,此時左登峰身在高處,可以清楚的看到巫心語扛着的水缸是盛有清水的。巫心語的身高不足一米六,體重也就七八十斤,她怎麼能扛起超過自己體重三倍的東西,而且看她扛着水缸從坡下向上走也絲毫沒有費力的跡象,怎麼會這樣?

幸虧此時是白天,倘若換成晚上,左登峰早就嚇的抱頭鼠竄了。此時他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幸虧前天晚上沒衝進去揍巫心語。

左登峰獃獃的站在道觀門口看着巫心語一點點的走近,巫心語經過左登峰身旁的時候轉頭看了他一眼,左登峰下意識的後退了幾步,巫心語見狀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轉身從塌陷的缺口處走進了道觀,左登峰愕然的跟了進去。

巫心語走到東廂門口放下水缸,轉身回到了西廂的台階上坐了下來。

「你力氣怎麼這麼大?」左登峰走到巫心語旁邊出言問道。

巫心語聞言緩緩搖頭,並沒有通過任何方式來回答左登峰的問題。

「天生的?」左登峰急切的追問。巫心語做的事情已經超出了正常的範疇,左登峰心中的恐懼多過好奇。

巫心語還是搖頭。

「你師傅教你的?」左登峰再度發問。有些道士是習練武術的,所以左登峰才有此一問。不過尋常的武術也只能強身健體,不可能做出這種超出人體極限的事情。

令左登峰沒有想到的是巫心語這次竟然點頭默認。

「這是武術嗎?」一見她默認,左登峰立刻趁熱打鐵的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巫心語聞言再度搖頭,她今天的精神狀態不是很好,可能是不舒服,眉頭一直微皺。

「那是什麼?」左登峰再問。

「道術。」巫心語拿起昨日用過的石子兒從灰磚上寫道。

左登峰看到這兩個字立時大感驚愕,他當年跟王老爺子學了十幾年文化,四書五經,天文地理,詩詞歷史,數學商賈全有涉獵,閑暇之餘王老爺子甚至將他當年留洋的時候學到的日本話也教授了一些給他,但是所有的這些全是正統的文化知識,因此左登峰並不相信什麼道術和法術,在他看來所謂的道術就是跳大神的巫婆和算命的神棍騙錢的伎倆,可是眼前活生生的事實又由不得他不信。

「你力氣這麼大,為什麼還弄那些死人過來嚇唬人?」左登峰終於明白巫心語當年是如何搬動那些死屍的了。

巫心語聽到左登峰的話後直盯着左登峰,直到盯的左登峰發了毛才用石子兒寫下了一行字,「師傅突然離去,道術沒有學全,每月只有三天。」

「哦!」左登峰恍然大悟,巫心語剛才一直盯着他看,就是在猶豫要不要跟他說實話。巫心語敢跟他說實話表示已然相信他了。

「我不舒服。」巫心語再度寫下幾個字,放下石子兒走進了西廂。

左登峰疑惑的目送巫心語進屋,在巫心語起身的瞬間,有兩個姐姐的左登峰就已經知道巫心語所謂的不舒服是指什麼了。

巫心語進屋之後左登峰並沒有立時離去,而是站在原地整理思緒,一院子的松樹和那口盛滿清水的水缸說明巫心語說的都是真的,她的確會道術。但是由於十年前她師傅離開的太過匆忙令她只學了很少的一點皮毛,只有在她來月假的時候才能施展。此外東西兩間廂房以及正殿內的兩個蒲團說明當年這座道觀里只有她和她師傅兩個人,她的師傅到底去了哪裡,當年為什麼走的那麼匆忙,還有就是為什麼道觀里沒有廚房,這些問題都令左登峰感覺疑惑卻又無從猜測。

站立了許久,左登峰方才回過神來,他需要乾的工作很多,當務之急是將正殿里的那些屍骨掩埋掉,想及此處,左登峰扛着頭和鐵鍬離開了道觀,來到東側的叢林里刨挖了一個偌大的土坑,隨後回到道觀將那些屍骨逐一的搬了出來。

「左登峰,我的菜刀是不是你拿走了。」就在左登峰用大殿里的垂旌黃布包着一包骨頭走出道觀的時候,山下傳來了喊叫聲,左登峰抬頭西望,發現文化所做飯的胖大海正從山下走了過來。

「你怎麼來了?」左登峰駐足問道。胖大海真名叫龐大海,比左登峰大幾歲,由於很是肥胖,大家都管他叫胖大海,他是左登峰介紹進文化所做飯的,所以平日里跟左登峰關係很是不錯。

「胡茜讓我來看看你。」胖大海快步走了上來。

「操,讓你來看看我死沒死吧?」左登峰忍不住發出了冷哼,清水觀鬧鬼的事情連外面的保長都知道了,孫愛國和胡茜不可能不知道,這對狗男女把自己弄這兒來壓根兒就沒安什麼好心。

「哎呀,累死我了。」胖大海走到左登峰跟前一屁股坐到了道觀外的台階上。

「你怎麼過來的?」左登峰出言問道。正常人的步行速度是每小時五公里到七公里,胖大海的步行速度沒那個公字。

「騎所長單車來的,這些饅頭給你。」胖大海將手裡的小包袱遞了過來。

「謝了胖子,你趕快走吧,這地方鬧鬼。」左登峰接過包袱出言說道。他並不想跟胖大海說實話,因為他嘴上沒把門的,回去說漏了嘴,胡茜和孫愛國備不住又會想招兒折騰自己。

「哎呀,我來就是想告訴你這事兒呢,聽所里人說這裡不幹凈啊。」胖大海一骨碌爬起來看着殘破的道觀面露恐懼。

「一到晚上陰風陣陣,鬼哭狼嚎的,滿地的死人骨頭,你看。」左登峰說著將那包着屍骨的黃布遞給了胖大海。

胖大海順手接過,一把抓出個骷髏頭,哇的一聲將那包骨頭給扔了。

「老左,實在不行咱別幹了,別為了幾塊錢把命搭上了。」胖大海盯着那包散落的屍骨面無人色。

「沒錢我媽吃什麼,還有我那倆姐,一人生了三四個,喝西北風啊。」左登峰搖頭嘆氣。這裡鬧鬼是假,但是他需要錢是真。

「這也不是個事兒啊,這破地方我看着頭皮都發麻,到了晚上你還不得嚇死啊。」胖大海一臉的關切。

「你回去跟胡茜和所長說說吧,儘快把我弄回去,再從這兒呆下去我得瘋掉。」左登峰以退為進,事實上他非常清楚胡茜巴不得他瘋掉。

「行,我先走了。」胖大海轉身就走,他雖然人高馬大,膽子卻小。

「你菜刀還在我這兒。」左登峰高聲說道。

「你留着防身吧,下次我給你帶支土槍來。」胖大海頭也不回。

「太好了,千萬別忘了。」山裡兔子多,左登峰立刻想到了用土槍打兔子。

「不行,土槍打鬼不好使,我還是想法子給你弄把桃木劍吧……」

「還是帶土槍吧。」左登峰聞言急忙出言高喊。

也不知道胖大海是聽到了沒回答還是壓根兒沒聽到,總之是沒回頭也沒吭聲。看着一溜小跑兒下山的胖大海,左登峰哭笑不得,這傢伙很迷信,備不住真能給自己弄把桃木劍過來。

一直看着胖大海跑到山腳下蹂躪着單車逃走,左登峰才收回了視線,扭頭回望,發現巫心語正站在西廂門口看着他。

「你都聽到了,我以前跟你說的都是真的。」左登峰走到巫心語面前將那包白饃塞給了她。先前他與胖大海談話的聲音很大,巫心語從屋裡肯定可以聽到,二人的談話間接的證明了左登峰到道觀的原因以及不能離開的理由。

巫心語通過包袱縫隙看到了這是一包白饃,急忙又遞給了左登峰。

「你不舒服,給你吃吧。」左登峰沒接那包饃饃,轉身走出了道觀。事實上左登峰雖然在文化所工作,饃饃也不是管吃的,平時還是以玉米窩頭為主,不然胖大海也不會特意給他帶包饃饃來。但是左登峰卻將它全部給了巫心語,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在掩埋屍骨的時候左登峰也一直在心裏問自己為什麼,而他想出的理由很簡單,巫心語是女人,這幾天還不舒服。

掩埋掉正殿的屍骨,左登峰開始整理院子里的那些松樹,冬天快來了,得準備過冬的柴草。

在左登峰砍剁柴火的時候,巫心語一直坐在西廂門口看着他,由於松樹很多,左登峰一直忙了一整天才碼垛整齊,傍晚時分,左登峰生火做飯,巫心語走到門口將饃饃還回來一半,左登峰接了。

往後幾天更加忙碌,修補塌陷的院牆和搖搖欲墜的門樓,左登峰是農村孩子,家裡只有他一個男人,所以這些工作對他來說並不陌生。

在修補院牆的時候,巫心語出來幫忙了,左登峰沒有拒絕,因為他需要有人幫他從下面遞送磚頭。

「你父母呢?」左登峰騎在牆頭衝下方的巫心語問道。

「我是師傅撿回來的。」巫心語從扔上的磚頭上寫道。

「你師傅去了哪裡?」左登峰看完磚頭上的字跡,轉而將其砌到了牆頭。直到現在左登峰才知道巫心語是個孤兒。

「不知道,一覺醒來,師傅便不在了。」巫心語又從下方扔來了磚頭。

「你師傅走的時候沒有留下書信?」左登峰出言問道。

「沒有。」巫心語再度扔上一塊磚頭,雖然臉上的污垢遮掩了大部分的表情,但左登峰還是能看出她臉上的疑惑和失落。

「你師傅是男的還是女的?」左登峰再問。道士道姑跟和尚尼姑不一樣,他們可以傳授異性弟子。

「女人。」巫心語現在對左登峰已然毫無戒心,左登峰問什麼她就會回答什麼。

「你師傅叫什麼?」左登峰好奇的問道。

這次巫心語沒有從灰磚上寫字,扔上來的是無字磚頭,左登峰這才想起自己的問題有點失禮。

就在左登峰微感尷尬之際,巫心語又扔上了一塊磚頭,磚頭上寫的是「你什麼時候離開這裡?」

「不知道,可能得住很長一段時間。」左登峰如實回答。只要孫愛國和胡茜不倒霉垮台,他很難再回縣城。

巫心語聞言面露喜色連連點頭,左登峰見狀也沖其微笑點頭,獨居深山有個伴兒總是個好事兒,不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有着巫心語的幫忙,左登峰很快就將倒塌的院牆以及門樓修好,關上道觀的大門,左登峰再也不用為夜半時分野狼的嚎叫提心弔膽了。

隨後左登峰又在東廂外為自己挖了個廁所,廂房的門窗也糊上了窗紙,不再透風,晚上還有熱炕可睡,左登峰的日子好過了許多。巫心語仍然住在西廂,左登峰幾次想要過去幫忙黏糊窗紙都被巫心語拒絕了,事實上西廂的窗戶已經被巫心語用茅草堵住了,糊不糊窗紙也無所謂,左登峰之所以想進去是因為好奇心作祟,想看看裏面到底有什麼。

在巫心語不在的時候左登峰也想過偷偷進去一看究竟,不過想起當時跟巫心語『你別去我屋子,我也不進房間』的約定,最終還是沒有進去。

隨着時間的流逝,左登峰與巫心語越發熟絡,巫心語從西廂搬出了大量的糧食請左登峰幫忙蒸煮,紅薯,山芋,豆子,花生應有盡有。

在左登峰的追問之下,巫心語承認了自己的「犯罪事實」,紅薯和山芋的確是從村民地里偷來的,但花生和豆子卻是她從田鼠洞里掏出來的。左登峰不信,巫心語便帶着他從已經收穫的田間尋找田鼠洞,果然,一個田鼠洞里能掏出十幾斤的花生和豆子。

隨後的一段時間,二人一直忙着準備過冬的口糧,主食差不多夠了,左登峰從集市背回了一些蔬菜,道觀東面的水塘里有魚,由於道觀一直「鬧鬼」,無人敢到那處水塘捕魚,多年下來水塘里的魚很多,左登峰從漁村長大,自然不會浪費資源,每日上午垂釣,下午腌制晾曬,閑暇之餘也會用鐵絲編製套索試圖捕捉野兔,可惜收穫甚少,因此左登峰一直惦記着胖大海下次來的時候能給他帶桿土槍。

在此期間,左登峰也與巫心語進行了多次的交談,巫心語告訴他有炕的東廂先前是她住的房間,師傅失蹤之後她才搬到了西廂,東廂北屋裡的那口棺材下面的確有地道可以通到西廂,但是地道是怎麼來的她並不清楚。此外道觀里先前就沒有廚房,她在十三歲之前吃的東西都是沒經煙火的。左登峰是個細心的人,由此判斷出了她的年紀,巫心語比他小一歲,今年二十三。

二十幾天之後,左登峰再次發現巫心語開始皺眉,通過細心的觀察,左登峰發現她在這幾天不止是力氣特別大,行動的速度也很快,偶爾的跳躍也遠遠高出常人。左登峰雖然對此很是好奇,卻也沒有問她學的是什麼道術,更沒有讓她教給自己,這種女人來月假才能使用的道術他可不想學。確切的說,他不是不想學而是不敢學,因為他搞不懂月假和道術之間到底有沒有必然聯繫,如果來月假才能使用道術大不了學不成,萬一是一用道術就來月假,那就悲哀了。

一個月過去了,胖大海終於來了,這次是在山腳下喊左登峰的,連山都不敢上了。

「謝謝你哈。」左登峰擺弄着胖大海帶來的土槍,有了土槍,別說兔子了,野雞都跑不了。

「別說那沒用的,這地方還鬧鬼不?」胖大海將鐵沙袋,火藥壺,底火硝子逐一遞給了左登峰。

「以前是天天鬧,現在隔一天一鬧。」左登峰並沒有說實話。

「我估計你也被嚇習慣了。喏,你的工資。」胖大海從懷裡摸出四塊大洋遞給了左登峰。

「你去我家一趟,把這三塊大洋給我媽,我媽要問我為什麼不回去,你就說我工作忙,千萬別說我被弄這兒來了。」左登峰留下一塊大洋,將另外三塊遞給了胖大海。換作以往,左登峰迴村都是一家送一塊的,這次只能全給自己的母親,母親肯定會分給自己的兩個姐姐。

「行,我正好回去看看我爹。」胖大海接過大洋揣進了懷裡,倆人的村子都在縣東邊,離的不到十里地。

「給老頭兒買兩瓶酒帶回去。」左登峰從兜里抓出一把銅子遞給了胖大海。胖大海就是個廚子,他工資很少,每個月工資只有一塊錢,跟左登峰不在一個檔次。

「那我就不客氣了。」胖大海歡喜的接過那把銅子裝進了口袋。

「路上慢點兒。」左登峰摩挲着土槍躍躍欲試。

「對了,跟你說個事兒,我聽說日本人快打來了。」胖大海轉過了單車。

「意料之中的事兒。」左登峰不以為然,此時的中國各大軍閥割據,國民**腐敗無能,凈出些孫愛國那樣好色貪財的官兒,正經抗日的沒幾個,日本人打過來也不奇怪。

「我聽說日本人挺壞的。」胖大海一副正兒八經的表情。

「我也沒感覺現在這些當官兒的有多好。快走吧,這些事情跟咱沒關係。」左登峰催促胖大海上路。

胖大海聞言跨上單車顛簸着去了。左登峰扛起土槍順着山路回道觀,胖子的那幾句話並沒有令他多想,對於日本人也沒什麼恐懼心理,在左登峰眼裡日本人跟其他侵略者是一樣的,到中國都是來搶東西的,害怕的應該是有錢人,跟他沒什麼關係。

左登峰不但不緊張不害怕還有點幸災樂禍,即便日本人打過來,遭殃的也是那些縣城當官兒的,他躲在這山溝里安全着呢。

回到清水觀,巫心語迎了出來,好奇的打量着左登峰手中的土槍。

「認識這是什麼嗎?」左登峰不無炫耀的揚了揚手中的土槍。

「鳥銃。」巫心語現在時刻裝着那顆小石子兒,以方便跟左登峰交流。

「呀,有點見識,想不想吃野雞白米飯?」左登峰先前用過這種土槍,打野雞最好用。

巫心語一聽立刻歡喜雀躍,連連拍手,她現在和左登峰越來越親近,不再隱藏自己的情緒。

「想吃野雞沒問題,想吃白米飯也沒問題,但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情。」左登峰微笑的盯着巫心語。

巫心語聞言面露疑惑,轉而用石子兒寫道「什麼事情?」

「很簡單,你去洗洗臉……」

巫心語聽到左登峰的話,表情立刻變的很嚴肅,抬頭冷冷的看着他。

「其實我就是想看看你的樣子?」左登峰嘿嘿笑道。

左登峰說完,巫心語仍然直視着他,眼睛圓睜,神情凝重。

「不洗就不洗吧,走,我帶你打獵去。」左登峰被她盯的有些發毛,扭頭移開了視線,避免與她對視。

「看了我的樣子,你就得娶我。」巫心語說完,轉身沖道觀走去。

左登峰聞言立刻愣住了,雖然他事先已經猜到巫心語並不是啞巴,但是卻沒想到她會毫無徵兆的突然開口,巫心語說的這句話並不是本地腔調,而是略帶後婉音,雖不清脆卻極為悅耳。此時左登峰率先想到的是她十年未曾開口,為何一開口便能說的這麼流利,還有就是他感覺巫心語的聲音很好聽,不高不低不輕不重,看似毫無特點卻挑不出任何缺點。

想完這些,左登峰才想起了巫心語說話的內容,這時候他才從愕然之中醒悟了過來,根據巫心語先前凝重的神情和嚴肅的語氣來看她絕對不是在開玩笑。她如果是生氣離開倒還好說,如果是進去洗臉那後果可就嚴重了。

「完了,完了,她都開口說話了,很可能是洗臉去了。」左登峰醒悟過來之後急忙扭頭北望,這時候巫心語已經走進了道觀。

「喂,喂,巫心語,別著急洗臉,打到野雞再洗也不晚。」左登峰急忙抓着土槍跑進了道觀。進入道觀之後發現巫心語已經走進了西廂。

「我去打獵了,打到野雞你再洗。」左登峰一見苗頭不對,抓着土槍就往外跑。此時左登峰已然打定了主意,就算野雞飛到他槍口上他也不開槍。

「等我一會兒。」西廂傳來了巫心語的聲音。

「完了,完了,真在洗臉。」左登峰抓着土槍在院子裏手足無措的轉着圈子。這一個月里他雖然一直照顧巫心語,卻也只是出於對她的同情。他非常清楚巫心語雖然表面上看只比他小一歲,但是由於長期獨居深山,思維並不成熟,心理年齡也就十六七歲,這個年紀考慮問題是不全面的,但是左登峰也知道巫心語非常的倔強而認真,她認準的事情不會輕易改變的,這可怎麼收場。

「巫心語,你別著急洗臉,以後我可能得離開這裡,你要洗了臉,別人就可能來欺負你。」左登峰沖西廂喊道。

「你說過你會保護我。」巫心語的聲音伴隨着洗臉的水聲從西廂傳來。

「我在的時候可以啊,我如果走了呢?」左登峰哭笑不得。

「我為你開口說話了,你也看到了我的樣子,我以後就跟着你,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巫心語鄭重回應。

「你這是什麼理論哪?再說我還沒看你的樣子呢。」巫心語的話令左登峰寒毛直豎,看來這傢伙是真想賴上自己。

「你現在看到了。」左登峰話音剛落,西廂的房門就被拉開了,巫心語的腦袋探了出來,一閃而回,隨之關門。

「我什麼也沒看見啊。」左登峰哭的心都有了,剛才巫心語探出了腦袋,左登峰只看到了一個大花臉,十年的污垢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洗乾淨的。

「再等一會兒。」西廂傳來了倒水的聲音,不問可知是巫心語在換水。

「我家裡很窮的,以後不可能一直吃的這麼好。」左登峰極力的想要令巫心語改變主意。

「不要把我當小孩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喜歡你!」巫心語的語氣很是堅定。

「啊?我要是不喜歡你呢?」左登峰連連苦笑。

「你會喜歡我的。」巫心語說著推開房門走了出來。

此時臨近中午,光線充足,巫心語一出來,左登峰便感覺眼前陡然一亮,瞬時之間他就明白了為什麼巫心語會說出那麼自信的話,她很漂亮,非常漂亮。

巫心語是雙眼皮,眼睛很大,清瘦臉盤,鼻子微挺,口形適中,她的五官倘若分開來看並沒有特別漂亮的地方,但是組合到了一起就顯得大氣自然而無可挑剔了。左登峰先前所在的文化所不乏達官貴人家的小老婆大小姐,也有在左登峰看來很漂亮的女孩,但是那些女人與巫心語相比就顯得很俗氣了,她們的漂亮是胭脂,水粉,眉毛剪,鼻毛夾修出來的,巫心語的漂亮是自然成就的,未經任何的修飾。

「這個,走,上山找,咱打獵去。」左登峰語無倫次的沖巫心語開了口,轉而扛着土槍沖外面走去。事實上左登峰在見到巫心語的真面目之後是異常震驚的,但是他竭盡全力沒有令自己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他不想讓巫心語認為他是以貌取人的男人。

在見到巫心語真面目之前,左登峰一直不相信一見鍾情,現在他相信了,剛才的那一瞬間巫心語令他心動了。這種心動的感覺令左登峰很高興也很慚愧,他之所以高興是因為巫心語很漂亮,他願意娶她做妻子。之所以慚愧是因為他是在見到巫心語的真面目之後才喜歡上她的,這是標準的以貌取人,這讓左登峰感覺自己很膚淺。

「你喜歡我嗎?」巫心語隨後跟了上來。

「還行吧。」左登峰並未回頭,他不是不想回頭,而是不敢回頭,因為一回頭巫心語就會發現他臉上不由自主的笑容和難以掩蓋的震驚。

「我以後就跟着你。」巫心語雖然較同齡人心理年齡要小,但是她並不傻,相反的她很敏感,她立時通過左登峰的話猜到了左登峰喜歡她。

「好。」左登峰下意識的說出了心裏話,此時巫心語想不跟着他他都不允許了,因為巫心語太漂亮了,這幅面孔絕對能讓單獨遇到她的好人變成壞人。

「我知道哪裡有野雞,我帶你去。」巫心語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顯得很是歡喜,蹦跳着向前跑去,左登峰茫然的跟在後面,心中喜憂參半,喜的是天上掉下個漂亮媳婦,憂的是這個媳婦沒有接觸外界社會,日後的生活可能會遇到很多麻煩。

不過很快左登峰心中的擔憂就被喜悅沖淡了,二十四歲的青年早就該結婚了,左登峰一直在城裡工作,搞的高不成低不就,眼前這天仙一般的媳婦兒那可真是打着燈籠也難找的,自己還有啥不知足的。

雖然內心極為歡喜,左登峰仍然竭力剋制着自己激動的心情令自己不至於表現的過分高興,他怕巫心語看輕了他。

巫心語在山裡住了很久,對於山中的情況很了解,哪裡有野雞群,哪裡有兔子窩她全知道,巫心語並不是那種慈悲之心泛濫的老好人,山中的禽獸在她看來就是食物,人在極度飢餓的情況下是沒心思發慈悲的,只有那些衣食無憂的人才有心情去搞慈善。

土槍的底部有裝填火硝的地方,火藥和鐵砂則是從槍管灌入,野雞體型笨重,飛起之後速度緩慢,土槍打的是鐵砂,攻擊面兒廣,一槍過後,一隻肥大的公野雞掉進了草叢中,巫心語率先衝進了草叢,片刻過後倒提着野雞歡喜的跑了出來。

左登峰順手接過掂量了一下,足有三斤多。

有了收穫,左登峰並沒有貪多,而是立刻回返道觀,回程的路上巫心語拿着兩根長長的野雞翎跑在前面,左登峰扛着獵槍提着野雞跟在後面,此時左登峰想到的是有機會得回去感謝感謝胡茜和孫愛國,幸虧當初踹了他們那一腳,不然上哪兒找這麼漂亮的老婆!

回返清水觀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左登峰開始收拾野雞,巫心語終於進屋了,坐在灶下幫他燒火。

「正好有熱水,你洗洗澡吧。」左登峰拔着野雞毛沖巫心語開了口,巫心語雖然洗了臉,但頭髮還是那麼臟,身上也有異味。

巫心語聞言點頭同意,舀走鍋里的熱水前往西廂關上了房門。她之所以以蓬頭垢面見人也只是為了保護自己,實際上巫心語很愛乾淨,一天之內洗手的次數比左登峰都多。

拔掉雞毛,剔除槍沙,很快野雞便下了鍋,此時肉食得來不易,腸肚下水但凡能夠食用,也一律洗凈下鍋,下燉野雞,上蒸米飯。

填上柴火,左登峰走出道觀來到先前掩埋屍骨的地方,掘出了大量的屍骨扔撒到了上山的路上,他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增加道觀周邊的恐怖氣氛,他怕萬一自己有事外出,會有人到這裡來欺負巫心語。

當左登峰做完這一切回返道觀的時候,恰巧遇到巫心語端着盛有臟衣服的盆子走出道觀,巫心語此時穿的是一件略顯寬鬆的道袍,裏面是潔白的對襟小衣,淡雅整潔。先前打綹的頭髮也已然洗凈,披肩滴水。

「這是我師傅的衣服,她比我高,我穿着有些大。」巫心語沖左登峰微微一笑,神情靦腆。

「等等,我給你拿胰子。」左登峰聞言轉身走進了道觀,梳洗過後的巫心語更加光彩照人,令左登峰幾乎不敢直視。

「快點洗完,回來吃飯。」片刻之後左登峰拿着肥皂走了出來,遞給了巫心語。

巫心語探手接過,抬頭沖左登峰一笑,轉身沖水塘去了。

左登峰一直站在門口盯着巫心語走遠,一開始左登峰看的是巫心語的背影,但是不知不覺視線就向下轉移了,雖然巫心語穿着的道袍很是寬鬆,但行走之間還是隱約可見弧形臀風。

「左登峰,你還是不是人!」左登峰猛然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腦子裡旖旎的想法令他感覺到羞愧,換上單衣的巫心語更顯瘦弱,在左登峰看來自己應該去保護她而不是去欺負她。

「發乎情,止乎禮。」左登峰嘀咕着論語里的兩句話轉身回到了東廂,雖然沒辦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但是可以控制自己不去做。

只要是人,都會有陰暗的心理,好人並不是沒有陰暗心理的人,而是有了陰暗心理可以加以約束和剋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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